Torches

【盾铁】通灵师

温暖得不知道说什么好……把心献给鱼太太!ɿ(。・ɜ・)ɾ♡

Mistletoe:

预警【人鬼恋AU】【主要角色死亡】


不过是【HE】


谨以此文送给我的 @歪常君 ,谢谢宝贝给我脑洞和大纲,这个儿子你就收下吧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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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蒂夫是一个通灵师。


这日,他接到一份委托。委托人是一位老人,他位于城郊的一栋宅子时常闹鬼,住进去的年轻小伙子们都嚷嚷着半夜有人在摸他们,睁开眼却什么都看不到。久而久之,那栋宅子就被流传成了鬼屋,再也租不出去了。


 


史蒂夫在入夜时分到达鬼屋的所在地。宅子的外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,庭院里杂草丛生,看上去已然荒废很久。史蒂夫推开木质大门,吱呀吱呀的诡异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。屋子里黑漆漆一片,史蒂夫摸索到开关,按了下去,顶上的吊灯快速闪了几下,又暗掉。他掏出手电筒,借着光束看清了屋子的全貌。墙上的油画已经蒙尘,所有的家具都被盖上了一层白布。史蒂夫照了照屋子一侧的旋转楼梯,迈步踏了上去。踏步声在静谧的夜里尤其响亮,二楼的走廊里散发着浓重的灰尘味。史蒂夫收起手电筒,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支长长的白色蜡烛,低念咒文,点燃烛芯。他持着蜡烛向走廊深处走去,路过了好几扇门,最后停在了最里面的一间卧室前,烛光忽然猛烈地摇晃起来。


史蒂夫没有犹豫,打开了门,房间不大,一张大床横在中央,床上睡着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。那男人有着一头黑色的卷发,嘴巴周围留着一圈小胡子,看上去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年纪,正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。男人看见史蒂夫走进来,侧过脸,一双闪亮的眼睛圆睁着,视线安静地落在史蒂夫的脸上。


史蒂夫平静地说:“你有什么诉求?你说出来,我帮你解决,然后你离开这里。”


男人愣了一下,接着扬起眉毛,“你能看到我?”


史蒂夫的表情没有变化,重复着:“你有什么诉求?”


“你是通灵师?”男人瞟了一眼史蒂夫手里的蜡烛,眼珠子灵动地转了转。


“是的,我是。”


男人从床上坐正,他仰头望着史蒂夫,说着:“什么要求都行?”


“你先说。”


“那你跟我睡一觉。”说完他从床上走下来,几步来到史蒂夫的身边,他上下左右地打量着史蒂夫,眼神露骨,双眼含笑,他伸出双手放在史蒂夫的手腕上,沿着手臂肌肉一寸寸向上抚摸,攀在双肩停留片刻,又往胸前移动。


史蒂夫慢慢皱起双眉,从包里掏出黑蜡烛。男人眼尖,看见了半截烛身上刻着的符文,立马举起双手,“啊哦,通灵师先生,第一次见面你就拿法器是不是有点失礼啊?”史蒂夫的动作停下,把黑蜡烛放了回去,男人松了一口气。


“你摸来摸去就不失礼了?”史蒂夫反问。


“你没拒绝我,到过这个屋子的男人有很多,你是最英俊的一个。”男人眉开眼笑。


“我现在拒绝你,离我远点。”


男人顿觉无趣,他撇撇嘴,退后一步,抱起双臂,淡淡地说:“老实告诉你吧,我也想离开这房子,但我走不了,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。”


“我可以告诉你。”史蒂夫用余光瞥了一眼男人,说道:“但你不要动手动脚的,会干扰我。”说完他拿出小刀,割破了他的手指,他将鲜血抹在手中的蜡烛上,上面的符文尽显。史蒂夫缓慢地移动着蜡烛,直到燃烧着的火焰对准托尼的脸,火光一晃,橙光变绿焰的那一刻,他闭上了双眼。


 


一片黑暗之中,画面渐渐浮现。那是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,小胡子男人走进一间街角的酒吧。他穿着昂贵的西装三件套,头发精心梳理,看起来是个商界精英,他在吧台落座,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。他喝到微醺时,一个年轻男人在他身旁坐下。年轻男人向小胡子搭讪,他在小胡子与酒保聊天时,趁其不注意,在酒杯里下了几颗小药丸,他的手法相当快,应该是个惯犯。过了五分钟,小胡子似乎醉倒了,被年轻男人架着出了酒吧。他们坐上了年轻男人的车,在雨夜里一路行驶,行至城郊,最后停在了一座宅子前。小胡子被人从车里拽出来,他步履蹒跚地被年轻男人搂着进了宅子,一路奔上二楼,进入了走廊最深处的那个房间。史蒂夫跟在身后进去,看见小胡子双膝发软地靠在墙上,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被对方剥落,一双漂亮的棕眸满是雾气,眼神迷离。之后,他浑身裸体,成了史蒂夫最初见到他时的模样。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属顺理成章,史蒂夫无意再看,正要退出这画面,不料事情的走向在这时陡然发生变化。史蒂夫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插手,才记起自己不过是个局外人,一切只能是徒劳无功。


 


史蒂夫静静看完了后来发生的事,他轻轻叹了口气,抬手一挥,画面消散,归于黑暗。他此刻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小胡子老爱缠着年轻小伙子了。


史蒂夫睁开眼,看着对面的男人,再一开口,声音柔软许多,“你有心脏病?”


男人点点头,“我心脏不太好,怎么?我是心脏病猝死的?”


史蒂夫摇摇头,“不是。”


“那我是怎么死的?”


史蒂夫想了想,没有回应这个问题。他正了正色,问道:“托尼·斯塔克,我最后问你一遍,你有什么诉求?认真回答我。”


“你知道我名字了?挺厉害的嘛。我之前不是说了,跟我睡一觉。”


史蒂夫的表情松动一下,“所以你的要求就是让我和你睡一觉,然后你就会离开,对吗?”


“你不要搞错了,我说的睡觉可是——”


“我知道。”


托尼的目光一闪,“你答应了?”


“可以。”史蒂夫向前两步,把手里一直握着的蜡烛放在床头柜上,他脱掉外套,动手解开衬衣纽扣,“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。”只有帮助亡灵完成了他们的心愿,他们放下执着,才能安心离开。


托尼看着史蒂夫露出来的健硕胸膛,呼吸一深。他后退着,脚跟踢到床架,“甜心,你可真主动。”








翌日清晨,史蒂夫独自一人在床上醒来。他裸着身体下床,拾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件穿好。他知道托尼已经离开了,屋子里感应不到他的存在。他多看了几眼床单上的褶皱,转身出去。


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,宅子里亮堂堂的,温暖宽敞,再也不像昨夜那样阴森。史蒂夫径直下楼,穿过大厅,他站在门口,金色的光束洒下来,照得他眯起双眼。他环视了一圈前院,忽然固定住视线。


“你怎么还没走?”史蒂夫皱眉。


前方围墙边的一棵大树下站着一个卷发男人,他仍然光着身体,远远望着史蒂夫,唇角勾着笑容,他说:“去哪儿?”


“天堂。”史蒂夫向前走去。


“那里有什么好的?我不去。”


“你不能一直当游魂。”史蒂夫越过托尼,走出了院门。


“为什么?”托尼跟在他身后走出来。


史蒂夫忽地停下脚步,打量着托尼,他问道:“你能出这屋子了?”


托尼摊摊手,“你的功劳。”


“那你不用继续在人间游荡了,我可以救度你。”


“为什么你一定要我去天堂?”


“一旦过了时间你还逗留在人间,就会变成吃人的恶鬼。”


托尼猛地退后一步,说话间带着点怒气:“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任何人。”


史蒂夫平淡地说:“到时候来找你的就是驱魔人了。”


“我不信。”


“你到底为什么不肯离开?你还有什么心愿没有达成吗?”


托尼的眼神闪烁一下,“我没有,我就是不想去天堂不行吗?”


“你不想去,就证明人间还有让你留恋的东西。”史蒂夫想了想,说:“还是说,你想知道你是怎么死的?那我现在就告诉你,其实你是——”


“不不不,我不想知道。”托尼立马捂上耳朵。


史蒂夫无语地看了对方一眼,利落地转身走了。


 


“别再跟着我了。”史蒂夫不耐烦地说,在人行道上疾步走着。


“马路这么大,谁说我是跟着你了?”托尼说。


 


“都说了让你别跟着我!”史蒂夫压低嗓子冲着身旁的空座吼道。


“地铁车厢这么大,就你能进啊?”托尼坐在他身边梗着脖子。


 


史蒂夫从电梯里出来,掏出钥匙开门,他身后有个声音在这时说道:“原来你住布鲁克林,我住曼哈顿,呃,生前。”史蒂夫选择无视掉那个声音,他进了屋子,立刻砰地一声关上门。当然,这扇门对一只鬼来说不起作用。于是,史蒂夫站在厨房喝水时,眼睁睁地看着托尼穿透门板走了进来。托尼得意地笑笑,晃到史蒂夫身边,直奔冰箱,“你知道我有多久没看到食物了吗?那破宅子里什么都没有。”


史蒂夫心想,人都被你吓跑了,没人当然就没食物。


“……你这冰箱里怎么全是蔬菜水果?好歹也放点速食意面和隔夜披萨吧。”


“我不吃那些垃圾食品。”史蒂夫冷冷地说。


托尼不服气地瞪了史蒂夫一眼,半个身子钻进冰箱里翻找着,“我真是第一次见到一个男人的冰箱里没有汽水的。”


史蒂夫扫了一眼托尼撅在外面的光屁股,迅速偏过头,“我不喝那种东西。”


“那你的人生一定很无趣。”托尼从冰箱里翻出一包芝士片,直接往嘴里塞了一块。


“所以你是来拯救我,为我的人生增添乐趣的?”史蒂夫面色不善地说。


托尼不以为意,反倒笑嘻嘻的,他餍足地享受着满嘴的芝士香,说着:“你说对了。”


 


史蒂夫洗完澡,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坐在沙发上看一本书,他的眉头蹙动一下,又舒展开来,没过多久,双眉再皱起,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。终于,他似乎忍无可忍了,把书拿下来,甩到一边,冲着前面说道:“你能不能不要一直在我面前转来转去的?”


托尼停下踱来踱去的步子,无辜地说:“打扰你了?我刚来你家,有点好奇,想参观一下而已。”


史蒂夫看着托尼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说道:“你能把衣服穿上吗?”


托尼无所谓地挺了挺肚子,连带着下身那处也晃荡一下,“有这个必要吗?反正就你能看见我。”


史蒂夫快速地缩了一下脖子,眨下眼,不着痕迹地看向别处,“我看见也不好。”


托尼坏坏一笑,“你不是早就把我看光了,现在又在害羞个什么劲?”


史蒂夫腾地一下站起来,托尼看他气势汹汹的模样,以为他又要去拿法器了,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,“不是我不想穿,我死了以后就一直是这样,我有什么办法?”


史蒂夫冲进房间里,拿了两件衣物回来,一把扔给托尼。他说:“穿上。”


托尼伸手接住,问着:“穿你的衣服?你确定别人不会看见有两件衣服在空中飘?会吓到人吧。”


史蒂夫说:“穿吧,我处理过了,别人看不到。”


托尼撅噘嘴,开始往身上套衣服。穿完了,他跑去镜子前看了看,回来不爽地说:“你的品位真是令人发指,罗杰斯。”


史蒂夫循声望去,对面的男人穿着他的衣服裤子,袖子和裤脚都长出一截,松松垮垮的,看着很不精神,他似笑非笑地说:“跟我的品味没关系,是你矮。”


“胡说八道!”托尼气鼓鼓地说:“哪里矮了?我有五尺七寸。”


史蒂夫挑眉,“比我矮。”


托尼磨了磨牙,眯起眼说:“那又怎么样?这对我的魅力没有丝毫影响,我还是很好看。”


史蒂夫抬起头,默不作声地盯着托尼看,看得托尼快要发毛的时候,他微笑一下,说道:“那倒是。”


托尼一愣,然后懵懂地歪了歪头,他转过脸,无声地偷笑,“你得给我买套合身的衣服。”


“你要穿那么合身干什么?又没人看。”


“穿着得体是一种基本的礼仪。”


“之前光着也没听见你说什么。”


“不买是吧?”托尼说完就作势要脱掉身上的衣服。


“好了。”史蒂夫妥协道:“明天去买。”


托尼满意地笑了。


 


黑不见光的房间里只有时钟的滴答声在半夜回响,史蒂夫阖眼躺在床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他能听见房间里托尼走动时发出的窸窣声,察觉到托尼坐在他身边时床垫塌陷的变化,感受着托尼冰凉的手在他的肩头和手臂缓慢摩挲的触感。


“你怎么还不睡?”史蒂夫烦躁地翻了下身,躲开托尼的触摸。


“我早就不需要睡眠了。”


“那你到外面待着去,别烦我。”


“你起来陪我。”


“我要睡觉。”


“可我一个人很无聊。”


“你之前不都是一个人?”


“是啊,现在好不容易碰着一个能跟我说话的人了。”


“很晚了,我是人,我需要充足的睡眠。”


托尼不说话了,似乎是找不到话来反驳。他坐在床边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床沿。这声音很微小,但仍然搅得史蒂夫心烦意乱,他也不知道究竟是他神经衰弱,还是他对托尼的感应太过敏锐,他总是能感受到托尼的一举一动。“你能安静下来,哪怕是一分钟吗?”他说道。


“你抱着我睡吧,我保证不吵你了。”


“我当时是为了满足你的诉求,不代表我们之间还会——”


托尼咯咯咯地笑起来,打断了史蒂夫的话,“我说的只是一起睡觉而已,你想多了。难道说——你又想要了?”说着他就伸手去摸史蒂夫的脸。


史蒂夫半路抓住托尼的手腕,审视地看着他,“你保证不吵了?”


托尼轻轻一笑,“不吵。”


史蒂夫展开一条手臂搁在枕头下方,拉着托尼睡下来。托尼侧躺着,枕在史蒂夫的胳膊上,把背留给史蒂夫。托尼的身体凉凉的,他毛茸茸的卷发蹭在史蒂夫的脖子上,非常柔软。史蒂夫将胸膛贴上托尼微微佝偻的背上,手臂将人裹进怀里。托尼安安分分地蜷缩着,不再动弹。史蒂夫在入睡之际,听见托尼小声而含糊地说着:“我喜欢你抱着我,这很暖和。”


 


在一间名品店内,史蒂夫翻了下吊牌,数了一下上面的零,把手从那件衣服上收回来,他低声说:“你一个鬼,为什么要买这么贵的衣服?”


托尼从身后走上前来,理直气壮地说:“我平时就穿这家店的,纯手工的,剪裁好。”


史蒂夫对着不远处的店员尴尬地笑笑,咬牙说道:“那你有必要买西装吗?给谁看啊?”


“给你看啊,我跟你说,我穿西装特别好看,你拿去给我试试就知道了。”托尼站在模特旁边,在他和模特之间来回比划着。对面的店员殷勤地走过来,自觉地给史蒂夫拿了这套西装,史蒂夫骑虎难下,之后他抱歉地笑笑,说道:“不是我穿,我买给朋友的,麻烦你换个尺码。”他侧过头,把手挡在嘴前,对着身边的托尼用气音问道:“你的尺码?”


 


五分钟后,史蒂夫站在收银台前结账。托尼靠在一排展示柜上,着迷地欣赏着史蒂夫的背影,他看着史蒂夫掏出钱包,抽出信用卡,流畅地在单据上签下名字。当史蒂夫提着购物袋转过身时,正巧对上了托尼满面春风的一张脸,他被托尼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,他问:“你在想什么?”


“你知道吗?”托尼挠着嘴边的胡子,语调上扬地说:“从来都是我给别人买单,这是头一回让人给我买东西。”


史蒂夫翻了个白眼,“听起来你可真是个冤大头。”


托尼像个小尾巴似的,跟在史蒂夫的身后出了店门,他看起来心情大好,眼睛一直弯着,“我们就回家吗?”


“不然呢?你还想去哪儿?”


“去吃汉堡吗?”


“我不吃那个。”


“那土耳其烤肉?就在前面不远。”


“鬼根本不需要吃东西了吧?”


“好吃就吃啊,隔壁街区有间冰淇淋店也不错。”


“……”


 


那天,等托尼吃饱喝足后,已是傍晚时分。回家后,他换上了新衣服,他翘着包裹在西装裤里的大屁股在客厅里走来走去,像只骄傲的公孔雀一样在史蒂夫面前炫耀着。史蒂夫倒没揶揄他,他淡笑着,在走过托尼的时候,抬手揉了揉托尼的头发。他把托尼留在客厅,独自来到卧房门前,从口袋里掏出几根细得像头发丝一样的银线,他用它们缠绕出一个类似于符咒的形状,固定在门前,那些银丝没有附着在任何物体上,竟能悬在空中。收回手后,史蒂夫用指头弹了一下那堆线,那些线就消失了,不留痕迹。


 


他们就这样住在了一起。史蒂夫没再提救度的事,托尼也没再在半夜捣乱,让史蒂夫睡不着觉。每到晚上,史蒂夫总会抱着托尼入睡,仿佛这已经成了他们共同的新习惯。没有委托的时候,史蒂夫的生活非常规律,他会在早上六点出去晨跑,七点在家准备早餐。虽说托尼现在不需要吃饭和睡觉了,但他仍旧保留着人类的生活模式,每天睡到日上三竿,再起床吃史蒂夫给他预留的早点。托尼喜欢喝很多的浓缩咖啡,喜欢吃一切高热量的食物,他说,反正他已经死了,也不存在什么健康问题了,可以想吃多少就吃多少。史蒂夫拗不过他,只好每日给他供应。要是碰上史蒂夫接了委托,托尼大多都会跟着去。史蒂夫也不反对托尼的随同,至少每次有托尼在场,他就不用再刻意感应亡灵了,因为托尼总能率先指出亡灵的所在,给他省了不少事。


 


这一夜,窗外下着倾盆大雨,雷鸣电掣。史蒂夫靠在床头看着一本泛黄的旧书,上面印着托尼看不懂的文字。他僵直着身体坐在床边,不声不响。闪电划过长空,映照着屋内也亮起一道白光。托尼像一只防备的猫,缩起肩膀,弯起背,屋外一声巨响,雷声炸开,隆隆的声响震得人耳朵发麻。托尼被吓得身子猛地一抖,床垫也跟着抖了一下。


史蒂夫从书本里抬起视线,问着:“你怎么了?”


托尼转过头来,眼神呆滞,嘴巴翕合一下,却没发出声音。


史蒂夫想了想,“你怕打雷?”


托尼挣扎了一下,说:“……我记得我以前不怕来着。”


史蒂夫心下了然,他知道托尼出事的那天正好也是个雷雨夜,虽然托尼已经没有了那晚的记忆,但仍免不了对打雷闪电心生恐惧。史蒂夫拍了拍枕边的空位,“那你过来。”


托尼的脚尖动了一下又停住,他呆呆地望着史蒂夫,像是怕得一步也迈不动了似的。史蒂夫笑了起来,“抱歉,不是笑话你,只是觉得你,呃……”有点可爱,他想着。他拿着书挪了过去,贴在托尼的身旁坐下,他抬起一只手搭在托尼的肩头,稍稍用力,按着人枕在他的大腿上。托尼蜷着手指,放软了身体,调整了一下姿势,侧着身子在史蒂夫的腿上睡好。他抬高眼皮望了望史蒂夫,这个男人的轮廓依旧冷峻挺拔,他一手端着书,视线落在字里行间,看起来专注在另一个世界里。但他的另一只手却插在托尼的发间细细摩挲着,每当有电光闪过,他都会提前捂住托尼的耳朵,帮托尼遮挡住雷声,紧接着又会抚摸托尼的脸颊,手向下滑落,安抚性地轻拍托尼的肩膀。托尼喜欢史蒂夫的体温,像是躲在一座温暖的避风港,他感到舒适且安全。他缓慢地眨着眼,一直盯着头上的人,眼神里夹杂着探究和迷惘。史蒂夫察觉到这目光,他从书上抽回视线,温柔笑着,他说:“没事的,雨快停了。”托尼只觉得有一道暖流从心中击过,他蹭了蹭史蒂夫的腿,闭上眼沉沉睡去。


 


几天后,史蒂夫接到一单新委托。委托人是位单亲爸爸,他的妻子在前段时间因病去世,留下他独自一人抚养五岁的儿子。委托人说他家里每天都在闹鬼,半夜闹铃会莫名其妙地突然响起来,水龙头也哗哗大开,时不时还有尖锐的奇怪声响在房间里回荡,他已经很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。


史蒂夫和托尼来到了委托人的公寓门口,门开后,那位父亲接待了他们,随口交代了几句就夺门而出,好像生怕史蒂夫会让屋子里的鬼显形一样。史蒂夫一踏进这公寓里,就感受到一种不详的阴郁气氛。托尼环顾四周,附在史蒂夫耳边说:“在阳台。”史蒂夫在经过客厅时,看见了被糊涂父亲留在家的小男孩,男孩的眼神里满是戒备,没有多少孩童该有的纯真,史蒂夫为此纳闷了一下。


他们在阳台上看见了一个女人,确切地说,是一个女鬼。史蒂夫知道她就是这间房子的女主人,他在进门时注意到了墙上的全家福。史蒂夫上前一步,开口问她:“你有什么放不下的吗?告诉我,我来帮你解决。”


女人瞟了一眼史蒂夫,她的目光落向屋子里的小男孩身上,“我——”她刚一张口,嘴里忽然冒出黑烟,仿佛喉咙里着了火。


史蒂夫大骇,他说了一句:“糟了,我们来晚了。”就立刻伸手把托尼挡在身后。那女人开始七窍生烟,浑身也渐成乌黑,看不清原本的面貌,皮肤皲裂透出血痕,指甲猛长,如同野兽的利爪。托尼从没见过这种场面,他磕磕巴巴地问:“操,这、这他妈的是什么鬼?”


“恶鬼。”史蒂夫眉头紧皱,凝神屏气,“你进屋去,带着小孩躲远点。”他话音刚落,那女鬼就迎面扑上来,一双眼睛成了两个黑窟窿,血盆大口张着,露出类似犬类的獠牙。史蒂夫迅速将托尼推进屋,他一个侧身躲开恶鬼的攻击,掏出锋利的匕首,在他的掌心划出一道大口子,淌着血的手从兜里抓了一把盐,撒了恶鬼满面。那鬼痛苦地嚎叫着,在原地停下,双手乱舞。史蒂夫抓紧时间拿出黑蜡烛,把他的鲜血抹在了烛身的符咒上,蜡烛点亮,一簇火光熊熊燃着,他低念咒语,布下阵法。以所罗门之印为基准而叠加的繁复图腾笼罩住恶鬼,将她困在其中。史蒂夫没有丝毫犹豫,他冲上前去,把沾了他血的匕首狠狠扎进恶鬼的心口。距离太近,那鬼掐住了他的脖子,他忍受着越来越强烈的窒息感,握紧匕首,向下划拉,硬生生地剖开了对方的胸膛,里面即刻溢出浓黑的液体。史蒂夫憋红着一张脸,把手里的蜡烛往那鬼胸前一塞,火噌地一下蔓延开来,恶鬼松开了钳制,整个腾腾燃烧起来。史蒂夫跳出阵法,站在阵外咳嗽着,他捂着脖子上的青紫指印,静静看着那火把鬼烧尽。史蒂夫的整套动作一气呵成,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几十秒之间。最后,恶鬼灰飞烟灭,地上只余下他的黑蜡烛,仍然完好,烛身并未因为之前的燃烧而耗损。


史蒂夫把蜡烛收回包里,走回屋内。托尼抱着小孩蹲在墙角,他拉起小孩的一条胳膊,正撸起衣袖盯着那块皮肤看。那小孩抬着脸四处张望,不明白自己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。托尼瞥见史蒂夫走过来,他说:“你来看。”他将小孩的手臂展示给史蒂夫,那上面全是不同程度的伤痕,新伤旧痕交缠在孩子细嫩的皮肤上,看着触目惊心。史蒂夫解开了男孩的上衣,才发现他浑身都是伤,淤青,烟头造成的烫伤,利器的划痕,数不胜数。他呼吸急促地站起身,愤怒和痛心在他的脸上交织着,他说:“报警。”


 


之后,警察赶来,他们检查了小男孩的伤势,将他带走,并送到了当地的一个监护机构。男孩的父亲也在两小时后被捕,以虐待儿童罪被关押。时至深夜,史蒂夫才做完笔录,回到家。


 


托尼从那间公寓出来后,就没再出过声。他一直阴沉着一张脸,双唇抿得紧紧的。史蒂夫一进屋就钻进了浴室,他的身上沾染了些燃烧后的焦烟味,他脱掉外套,站在镜子前,挤了些剃须膏抹在下巴上,他从镜子里看见了身后的托尼,他问:“怎么了?你今天安静得不正常。”


托尼抱着双肘,“没事。”


“你在不高兴什么?”史蒂夫拿起剃须刀,仰起脸,那些不过刚冒头的青色胡茬被他刮得干干净净。


“我没有不高兴。”


“那你这副样子是做给谁看的?”


“我没有,我只是……”托尼抓狂地发出一个低沉的喉音,“你知道那个女人不肯走是为了她的孩子吧?”


史蒂夫剃胡子的动作蓦地一滞,“后来知道了。”


“你杀了她。”托尼冷不丁地说。


“不,我杀不了她,因为她早就死了。”


“是你让她变得连灰都不剩的。”托尼激动地上前一步。


“我不干掉她的话,我们都得死。”史蒂夫说得很平静。


托尼冷笑一声,“你不是通灵师吗?怎么还顺带干了驱魔人的活儿?”


“通灵师并不能满足亡灵的所有诉求,总有解决不了的时候。”


“所以你就干脆把亡灵给解决了?”


“为了避免他们危害人类,我不得不这么做。”


“鬼就一定是坏的吗?在我看来,人才是最可怕的。就好像今天,该死的应该是那个男人,你看看他都对自己的孩子做了些什么!”


“他已经在牢里了,法院会给他相应的判决。”


“你为什么能说得这么冷静?”托尼不可置信地看着史蒂夫,“难道你不生气吗?”


史蒂夫刮完胡子,用毛巾擦掉下巴上的剃须膏,他说:“我生气,但生气也于事无补,我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,即便他该死,我们也不能杀了他,只能等法律去制裁。”


“人你不能随便杀,鬼却可以,是吗?那个女人只是想保护她的孩子。”


史蒂夫把毛巾扔在池子里,铁青着脸转过身来,面对着托尼,“你认为我不该除掉她?那我告诉你,如果我置之不理,不只是我,就连那个小孩也会被她撕碎。”


“你胡扯,那是她儿子,她怎么会伤害他?”


史蒂夫几步跨到托尼面前,把人顶到墙边,“别这么天真了,你究竟知不知道什么叫恶鬼?恶鬼就是一具行尸走肉,没有自我意识,他们只能感知到热度,他们的肚子永远也填不饱,总是又渴又饿,只有人的血和肉才能满足他们。通灵师作为人类和亡灵沟通的媒介,帮亡灵完成诉求,并且让他们远离人类的生活。赶在亡灵变成恶鬼之前救度他们,让他们上天堂,如若赶不上,必要时也要驱魔,这就是我作为通灵师的职责。”


托尼被夹在胸膛和墙壁之间,他抬起下巴注视着史蒂夫,高他半个个头的男人下颌收紧,腮帮鼓起,盛气凌人。托尼的呼吸拉长,他说:“那你准备怎么对付我?如果我执意不肯去天堂,你也要像今天这样烧掉我吗?”


史蒂夫目光一深,沉默了。


托尼扑上去揪住史蒂夫的衣领,“说啊,你怎么不说话了?”


史蒂夫抬手去扯托尼的手,对方的力气很大,他一下子没拨开,火气也窜了上来,他抓紧托尼的手腕,把对方的手从自己身上挪开。托尼此刻只觉得缠在他手腕间的温度让人生厌,温温吞吞的体温,从不让人热个痛快,他反抗着,却怎么也甩不开史蒂夫的禁锢,渐渐地,他们推搡起来。在你来我往之间,托尼身后的淋浴开关被撞开,哗啦啦的水从花洒落下来。史蒂夫连同托尼的另一只手也一并钳住,他把人压在墙上,把托尼的双手高举着抵在托尼的头两侧。他们恶狠狠地怒视着对方,在狭窄的浴室里喘着粗气,喘息声混在水声里,如同溺水者在垂死挣扎。水流在他们头顶倾泻,只有史蒂夫一人湿透。水滴浇在托尼的身上,却没能把他淋湿,他就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一样,像是一幅不浸水的瑰丽油画,明明已经把他抓在手里,明明他就近在咫尺,仍然没法完全地拥有他。水珠挂在史蒂夫的长睫毛上,随着他眨眼的动作,向下坠落,划过脸颊,宛如落泪。史蒂夫倏地低下头,含住了托尼的唇,托尼扭着头避无可避,只得紧紧咬住牙关防守着唇舌的入侵。这彻底惹恼了史蒂夫,他捏住托尼的下巴,强迫对方张开嘴,他的舌头霸道地刺入托尼柔软的口腔,在里面放肆地扫荡着。托尼趁着史蒂夫分神之际,重重地推开他,随即快速挥拳,一拳打在了史蒂夫的脸上。


史蒂夫的头偏向一边,湿漉漉的金发有几缕垂在额前,挡住了双眼。他抬手揉了揉酸痛的脸,竟然轻笑了一声,托尼顿时汗毛直立。史蒂夫正过脸来,他的那双眼睛好像是暴雨天里浪潮翻滚的大海,他重新扑上来,一手箍住托尼的腰身,一手扣住托尼的脖子,再次噙住了托尼的双唇。托尼不肯开启牙关,史蒂夫就发狠地吮吸他的唇瓣,嘬声响亮。托尼的唇间溢出一声细微的低哼,像是吃了痛,史蒂夫忽地心头一软,嘴上松了力道。他温柔地舔舐着托尼的唇,那里光滑得像果冻一样,因为充血红肿而变得没有一丝唇纹,他耐心地舔着托尼的牙齿,等待着托尼重回柔顺。而后,托尼仁慈地张开嘴,在接纳的同时,吻回了史蒂夫。


这个吻很长,他们把对方吻得面红耳赤,呼吸困难,才肯分开。他们直直相望着,托尼的眼神湿润,双瞳晶亮。史蒂夫的视线陷在那里面,拔不出来。他抚摸着托尼脑后的卷发,柔声说:“停止内疚,托尼,那对母子的不幸遭遇不是你我的错,我们能做的事情有限,我们没法救所有的人。”


“如果我们能早到一步就好了……”托尼有些难为情地转过脸。


“至少我们阻止了事情变得更坏,她肯定也不想她自己变成恶鬼后对她的孩子造成伤害,而且我们也算是完成了她的心愿,我猜她大概也是放心不下她的孩子,现在施虐者已经被捕了,儿童保护机构之后会给孩子找个好家庭的。”


托尼蹙着眉安静了片刻,随后问道:“刚刚打疼了没?”


史蒂夫一怔,接着挑眉笑起来,“差得远,你都没使力。”


托尼瞪他一眼,“你欠揍是吗?”他嘴上这么说,却一边细细察看了史蒂夫的脸,确定没有留下伤痕才松了口气。他目光自然向下,刚好看到史蒂夫脖子上的一排黑紫色淤青,适才想起史蒂夫先前被鬼掐了脖子。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里,史蒂夫摇了摇头,轻松地说:“我没事。”


托尼歪着头吻向史蒂夫的脖子,唇瓣轻轻擦过伤痕。史蒂夫正因为颈间的轻痒而露出微笑时,突然伤处一痛,他“嘶”了一声。原来是托尼趁其不备,在淤青处咬了一口,得逞后他吭哧着笑了出来,他把下巴搁在史蒂夫宽阔的肩头,懒懒地说:“这是给你的惩罚。”


 


史蒂夫擅长绘画,他经常会在闲暇时间出门写生。今天,他坐在喷水池旁,手里握着碳笔,在本子上临摹着对面长椅上一个打着瞌睡的老人。托尼在周围晃完两圈,坐在了史蒂夫的身边。他瞄了一眼史蒂夫的画,说:“你画那个老头儿干嘛?你看,这边有个美女在喂鸽子,画她。”


史蒂夫眼睛也没抬一下,他说:“ 不画。”


“为什么?你不喜欢女人?”


“不知道,暂时没喜欢过。”


“那男人呢?”


史蒂夫的笔尖停了一下,“我画这位老人,是因为他好画,他在打盹,所以不会乱动,这跟我喜欢什么人没有关系。”


托尼敷衍地点点头,“好好好,你说的有道理。”


史蒂夫闻言侧头看去,阳光从托尼的头上挥洒,光晕栖息在托尼浓密卷翘的黑睫毛上,随着他每一次睫毛的抖动而舞蹈,他精致的侧颜被镀上金边,他眼波流转,笑容动人,美好极了。史蒂夫呼吸拥堵,再没心思作画,遂收起纸笔。


托尼刚想问他为什么不画了,余光就瞥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。他在看清那两人后,愣在当场。他失神地站起身,跟在那两人身后走上去,亦步亦趋。


“托尼?”史蒂夫追上去,他顺着托尼的视线看到了前面的两人,那是一个高瘦的金发女人和一个胖乎乎的男人。托尼在他们身旁跟着走了一段时间,史蒂夫则是跟着托尼。一直到了马路边,他们四人并排等着红绿灯,只是在外人看来,史蒂夫和那两人中间隔着一个一人宽的空位。红灯变绿,人潮涌动,只有托尼和史蒂夫留在原地。


“你认识他们?”史蒂夫小心地问。


托尼看着前方两人的背影被人群淹没,梦呓一般地说:“嗯,我前女友和司机。”


“我可以帮你跟他们相见。”


“不用了。”托尼转身往回走。


史蒂夫静默着跟上,走了一阵后,他拽住了托尼的胳膊,使人停下来,他对上托尼的棕目,嘴唇哆嗦了一下才问:“……为什么你不去找你的家人和朋友?”托尼面色一沉,这让史蒂夫意识到他或许不该问这个问题。


“我没有家人,他们早就去世了。”他说着就嗤笑起来,“我的朋友也不多,一个是上校,孩子都好几岁了,我去找他,万一吓着人家老婆孩子怎么办?还有两个,就你刚才看见那俩,他们现在在一起挺开心的,我以前总是三天两头地玩失踪,动不动就跑去国外呆一段时间,我估计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已经死了,我还是别去打扰他们了。”


史蒂夫皱眉,轻轻打了一下托尼的脑门,“不要笑,不想笑的时候就别笑。”


托尼仍旧笑着,捂住额头,“那不然怎么样?哭啊?”


史蒂夫戳了戳托尼的胸口,“我知道你这里在哭。”


托尼浑身一颤,挤眉弄眼,“真够肉麻的,我可没这么矫情。”


史蒂夫并不在意,他问:“那你又为什么选择跟我呆在一起?”


托尼眉飞色舞,看着吊儿郎当的,他说:“舍不得你啊。”


史蒂夫不以为意,斜了托尼一眼,“没个正经。”说完他一把拉住托尼的手,牵着人往前走,“回家吧,晚上给你烤披萨吃。”


 


一周后的一个夜晚,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着棒球赛直播,托尼靠在史蒂夫身上,间或咬几口甜甜圈。今天的史蒂夫有些反常,他的话很少,在观看球赛的过程中,总是时不时地将目光锁定在托尼的脸上。食物碎渣掉在史蒂夫的腿上,他也只是温和笑笑,没有抱怨。临近午夜,球赛播完,托尼也早在史蒂夫的肩头睡着。史蒂夫吻吻托尼的额角,苦涩地微笑,轻声叫醒了他:“去床上睡,托尼。”


托尼揉揉眼,半睁着眼起身,一路晃晃悠悠进了卧室。史蒂夫走得很慢,他在门口停下,他凝视着托尼的背影,眼里渐渐被悲伤占据。他取出一根长长的银线,一头固定在门口的半空,他牵引着线头走进房内,深呼吸了好几次,然后将线的另一端连在了屋内一角。


托尼在床边坐下,他仰头冲着史蒂夫甜美一笑,拍拍身旁空位,“嗯?你怎么还不过来?睡觉了。”


史蒂夫顷刻间觉得心脏绞痛,他说:“你的时间到了,托尼,我今晚要送你走。”


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托尼的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,他同时注意到了史蒂夫身侧那根漂浮在空中的线,他没来由地一谎,问道:“那是什么?”


史蒂夫伸手在空中一弹指,无数根银线乍现出来,布满整个卧室,它们密密麻麻地织成了一个阵法,将托尼围在中央。托尼惊吓起身,睁大双眼看着四周,“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?”


史蒂夫的喉结一滚,艰难地说:“每天。”


托尼听见砰咚一声,他的心像块沉甸甸的石头,沉入无穷无尽的黑暗里。他痛苦地看着史蒂夫,声音颤抖:“你一早就计划好了这些?”


“你还记得你问过我的那个问题吗?你问我,如果你执意不肯去天堂,我会不会像对付那个女人那样对你。”他一边说着,一边从门后摸出他的匕首,“我怎么会呢?我绝对不会让你像那个女人一样,变成恶鬼的。”


托尼害怕地往后退,“你想要干什么?”


“我怎么会让你变成那副样子?你这样的人,当然是要去天堂的。”他一步步逼近,匕首割破他的手指,“我知道你一直都想弄明白你的死因,但又害怕知道,对不起,托尼,你必须得接受真相,才能放下这一切。”


托尼躲到阵法边缘,却无论如何也冲破不了阵法的束缚,他最后放弃了逃脱,绝望地看着史蒂夫。


史蒂夫面无表情,他感到此刻的他似乎已经徒具形骸,灵魂麻木。托尼眼里的哀求和恐惧刺痛着他,他只得闭上眼,快速念着咒语,流血的手指在托尼的眉心轻点。托尼只觉得眉间一烫,整个世界旋转起来,他回到了最初的那栋宅子。


 


窗外电闪雷鸣,雨点疯狂地拍打着玻璃窗。他被一个陌生男人压在墙上,他突然想起来这个男人就是之前在酒吧里跟他搭讪的那个人,但他的视野里一片模糊,看不清楚这个男人的模样。他并不反对艳遇或一夜情,但就此刻来说,他的感官体验并不好。他头晕目眩,脚步虚浮,恶心想吐。于是他不想再继续下去,他察觉到男人在脱他的衣服,他伸手推开男人,却发现自己手脚不太听使唤。他灵活的脑子转了转,立刻明白自己被下了药。他一边懊悔自己大意,一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问候了对方全家,然后祈祷天上最好马上落下一道雷来劈晕面前这个男人。男人把他推倒在床,他的脑袋重重磕在床垫上,他更想吐了。他在脑海里构想着等自己药效退了后怎么把对方大卸八块,却慢慢地感觉到自己呼吸困难。他开始浑身发冷,眨眼之间出了一身冷汗,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,发出了很大的吸气声。他的身体抽搐起来,那个男人还没爬上床,就被吓得退到墙根。他感到有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扼住了他的喉咙,同时他的心脏狂跳起来,像是要炸裂开来一样。他突然想到了他可怜的心脏,恐怕是承受不了今天的药量。他的意识很快模糊起来,变得混沌一片。下一刻,他忽然清醒过来,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站在房间的地板上,而在他面前的大床上躺着的那个人,正是他自己,他瞳孔放大,一动不动,他知道他死了。


“你当时问我,你是不是心脏病猝死的,其实是,但也不是。”史蒂夫突然出现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点亮的黑蜡烛,“那几颗药丸,对普通人来说可能只是晕晕乎乎地嗨一晚,对你来说,过量了。”


那个男人哆哆嗦嗦地爬过来,摸了一下床上人的脉搏,吓得脸色惨白。他在屋子里转来转去,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最后他拿床单把床上的人一把裹住,扛在身上,走出房门。史蒂夫拉住托尼,两人借着烛光跟在那个男人身后。男人来到后院,把托尼放在地上,雨水不断冲刷着他逐渐冰冷的躯体。男人挖了一个足够大的坑,把人埋进土里,在天亮之前,魂飞魄散地逃走了,消失在雨幕里。


 


他们二人被一阵迎面而来的飓风猛地一撞,向外跌去,世界再次旋转起来,等托尼回过神来,他又重回了史蒂夫的阵法里。


史蒂夫站在他面前,手中蜡烛熠熠燃烧,他看起来像是一座全无感情的雕像,这是第一次,托尼觉得他和史蒂夫的距离是如此遥远。


史蒂夫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,秒针不紧不慢地向着零点靠近。他颤颤巍巍地隔空朝着托尼伸了一下手,又收回。他转身背对着托尼向阵法中心走去,他单膝跪下,从胸腔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喉头战栗。午夜来临那一刻,他紧闭上双眼,将蜡烛放置在阵眼。下一秒,那些银线齐齐摇摆起来,发出红光,仪式已被启动。


“你知道吗?你搞错了一件事。”托尼静静地望着史蒂夫的背影,他的内心此刻一片宁静,再无波澜,他淡淡地说着:“一直以来,你都以为我的执着是因为我想知道我的死因,其实不是的。”


史蒂夫跪在原地,背脊弯曲,手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肉,他执拗地说:“不会的,如果你的执着没有消失,阵法没法对你起作用。”


托尼破碎地笑了,“我的执着是你,史蒂夫。”


“你住口!”史蒂夫吼道。


托尼置若罔闻,自顾自地说着:“你说的没错,我已经没有什么好执着的了,不过不是因为你给我看了我死时的场景,而是因为我已经不再对你抱有幻想了。现在想想,我真是蠢到家了,我居然会以为……你也是喜欢我的。”


“不要再说了……”


“你在怕什么?你不是早就知道我喜欢你吗?只是你一直都不肯面对,一直都在自欺欺人而已。”


“就算我知道那又怎么样?”史蒂夫始终闭着眼,他的睫毛根部慢慢湿润,“我不能把你强留在身边,你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,你不离开,只会沦为恶鬼。”

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早地实行你的计划,偏偏要等到最后这一刻?你为什么还要对我好,让我对你抱有期望?你为什么不敢看我?我都要走了,你不送送我吗?”


史蒂夫咬紧臼齿,他犹疑着转过身子,在看到消失得只剩下上半身的托尼后,终于忍不住哽咽了起来。


“如果可以让我重选的话,我宁愿就呆在那座宅子里,吓吓人,过完剩下的时间,然后莫名其妙地变成恶鬼,被驱魔人杀死就好。”托尼在慢慢消失,自下而上变得虚无,他还是笑着,他永远不懂得在该哭的时候就哭。然后,他的笑容也消散了,只留下一双朦胧的美丽双眼望着史蒂夫。


史蒂夫感到他自己正在被一块块地撕成碎片,被生生撕咬。他在这一刻想起了很多的事,那些琐碎的,不值得一提的小事。他想起了冰箱里的蓝莓派,那是今晚托尼吃剩下的,托尼说,今天史蒂夫做的派格外好吃,一次舍不得吃完,留着晚些时候再吃。他想起了挂在衣柜里的一件衬衫,托尼总是把它拿来当睡衣穿,托尼说,虽然只是睡衣,但史蒂夫每天也要给他把衣服熨烫平整,他喜欢闻着衣服上面暖烘烘的味道入睡。他还想到托尼前几天说的,让史蒂夫给他们画一张像,他们可以坐在镜子面前,让史蒂夫临摹,虽然鬼没法照相,但他们也可以有一张合影。他想到了他们还有很多的事没有一起做过,他们还没一起出去看一场电影,也没一起去远方旅行。史蒂夫在此时此刻意识到,他有多么想和托尼在一起,每天在一张床上醒来,分享同一份早餐,一起虚度光阴,在日落时回到温暖的巢穴里,在对方的怀抱里低语。而这一切都将变得永远也不可能实现了。“不……”当托尼的眼睛也开始变得透明时,史蒂夫突然发疯似的站了起来,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他执起匕首,挥臂砍断了面前的线。阵法顿时破裂,一股强大的力量冲过来,将他掀翻在地,阵法的反噬挤压着他的五脏六腑,他喉头一腥,吐出一口鲜血,两眼一黑,随即不省人事。


 


史蒂夫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梦里有歪歪扭扭的符文,复杂的图腾,有一个人的黑色发尾,还有镶着一圈小胡子的笑容。半梦半醒之间,他总是听到有一个低沉的男音在叫他的名字,史蒂夫,史蒂夫,伴随着冰凉的触感,他总觉得这很熟悉,好几次他想醒来一瞧究竟,却老觉得眼皮沉重,睁不开眼。这天,他在一片沉寂的黑暗中,再次听到了那个声音的呼唤,深情,急切,渴望。史蒂夫想要回应那个声音,他努力拼凑着四散的碎片,慢慢地,一张脸浮现出来,忽隐忽现。电光火石之间,他想起了这个人的名字,托尼。


“托尼!”床上的人猛地睁开眼,嗓子嘶哑。史蒂夫适应了一下明亮的光线,眼珠子转了转,才恢复了清明。他辨别出这是一间医院病房,而他正睡在病床上。


“我在。” 他的枕边响起一个声音,“你终于醒了。”同时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了他的脸,可他面前什么也没有。史蒂夫迟疑着伸出手,在眼前摸了摸,他触到一具凉凉的躯体,“托尼?是你吗?”


“是我。”托尼靠过来,用双手把史蒂夫抱住。


“为什么我看不到你了?是你消失了吗?我还是晚了一步……”


“不,不是。”事实上,在史蒂夫破掉阵法,终止仪式的下一刻,托尼的身体就一点点恢复了原状。“我能看见我自己。我猜可能是因为你伤的比较重,所以看不见我,等你伤好了应该就没事了。”


史蒂夫放心地舒了口气,他摸索到托尼的腰,后怕地把人紧紧搂住,他沉默了一会儿,把脸埋进托尼的颈间,“我很抱歉,托尼,一直以来都是我太自私了……我跟我自己说我得放手,但是最后还是把你留下了。”


托尼尝试着动了动脖子,无奈被史蒂夫抱得太紧,无法动弹,他眨巴着眼,眼睛发亮,“你……你为什么最后要那样做?你不是一直都想我走吗?”


史蒂夫的手掌顺着腰侧向上抚摸,擦过肩头和脖颈,最后贴于托尼的脸颊,他的手指细细描绘着托尼的五官,大大的眼睛,俏皮的鼻尖,柔软的唇。他的拇指放在托尼的唇角,然后他闭上眼吻了下去,缓慢而缱绻。


“我爱你,托尼,我不会再自欺欺人了。”


 


过了十天后,史蒂夫出了院。他身上的伤好了大半,又过了三天,他得以重新看见托尼。只是经过那一次的反噬,他的通灵能力大大受损,除了与他朝夕相处的托尼,他无法再感应到其他的亡灵了。托尼仍然是一缕游魂,他既没变成恶鬼,也没有去往天堂。史蒂夫那日在理智崩溃之际胡乱破坏了阵法,竟成功地留下了托尼。他之后查阅了不少古籍和法书,也没能找到任何有着类似先例的记载。


 


伤好全后,他第一时间报了警。托尼的尸体得以重见天日,那个男人也被抓了起来,原来他曾是那栋宅子的一任租客,很快,他以误杀罪被起诉。


 


托尼被重新安葬,他的朋友们为他举行了葬礼。那又是一个阴雨天。史蒂夫和托尼站在远处,默默注视着那些悲痛的人,听着牧师念着悼词。等葬礼结束,人群散去,史蒂夫才打着伞走上前。他站在那块墓碑前,蹲下身子,指腹一寸一寸地摩挲过托尼的全名。


“这感觉真奇怪。”托尼立在他身后,歪着脖子说道:“参加自己的葬礼,听人给我说悼词,还要看我的男朋友对着我的墓碑难过。”


史蒂夫笑笑,“有时候想想,如果我能在你活着的时候就认识你该有多好。”


“现在不好吗?我比活人还自由自在,既吃不胖,也不会老。”


“那可糟了,我会老。”史蒂夫睁大眼睛说。


托尼噗嗤一笑,“没事,你老了也是帅老头儿。”


“你不嫌我牙齿掉光,走也走不动啊?”


“不嫌。”


“那如果有一天我也不在了怎么办?”


“跟你一起去天堂不就好了。到时候,你再找个通灵师把我俩一起救度一下。”


史蒂夫的眸子一暗,“你真的愿意留下来陪着我?我的能力不如从前了,但我可以去找其他的通灵师,再帮你——”


“史蒂夫,”托尼伸手把他拉了起来,他说:“你别老想着让我去天堂这回事了,我从来都没后悔过。我不知道天堂是什么样,不管它是什么样都好,那里没有你。”


史蒂夫的眉眼温柔地弯着,他深深地凝望着托尼。此时,一阵雷声由远而近响起。史蒂夫立刻扔了手里的伞,双手捂住托尼的耳朵,把人带进怀里。托尼把脸埋在史蒂夫的胸口低低笑着,他说:“没事,我已经不怕打雷了。”


史蒂夫看了看托尼的笑脸,才放下手来。他们在雨里拥抱着,史蒂夫吻着托尼的发顶,说:“那真可惜,我还觉得你害怕打雷的时候挺可爱。”


“怎么?能激发你的保护欲,让你特别有成就感?”


“谁说不是呢?”


“为了满足你的虚荣心,我下次可以假装一下。”


“那我会被你惯坏的。”


“你可以给我做好吃的来报答我。”


“成交,一会儿想吃什么?”


“芝士汉堡。”


“你喜欢吃的东西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样。”


“这说明我专一。”


“是吗?”


“当然了,你不信?我跟你说——嗯?快看快看,有彩虹。”


史蒂夫抬头望向天际,雨过天晴,一道彩虹横跨在云端,霞光辉映,纯净而绚烂,像是凝固的梦。史蒂夫望回微笑着的托尼,眼前的这张笑脸让他顿时觉得——连那彩虹也逊色了。


“看见了,很美。”史蒂夫轻轻地说。


 


Fin.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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